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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4日 受戒 Monkhood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请勿做为商业用途!
受 戒
汪曾祺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苦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N--",说是"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呕!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哗--许!哗--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二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 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要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k--" "炉香乍k--"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 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渡师父"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帐桌,桌子上放的是帐簿和算盘。帐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帐,一本是租帐,一本是债帐。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帐。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曼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省得到年底结帐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帐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灯火、油盐"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帐呀。除了帐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对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间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帐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一个: 姐儿生得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椹,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是一个很宽的院子。院子里一边是牛屋、碓棚;一边是猪圈、鸡窠,还有个关鸭子的栅栏。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的金还没有发黑。两边是卧房。~*扇窗上各嵌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亮亮的,--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这家人口不多,他家当然是姓赵。一共四口人: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得儿子。因为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他们家自己有田,本来够吃的了,又租种了庵上的十亩田。自己的田里,一亩种了荸荠,--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爱吃荸荠,一亩种了茨菇。家里喂了一大群鸡鸭,单是鸡蛋鸭毛就够一年的油盐了。赵大伯是个能干人。他是一个" 全把式",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人很和气,一天不声不响。赵大伯是一棵摇钱树,赵大娘就是个聚宝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溜溜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像老头子一样,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篚。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磁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 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来!""一定呀!" --"一定!一定!"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溜溜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上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姐妹俩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二姑娘话里有话。大英子已经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过,人很敦厚,也不难看,家道也殷实,她满意。已经下过小定,日子还没有定下来。她这二年,很少出房门,整天赶她的嫁妆。大裁大剪,她都会。挑花绣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样子太老了。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喜鹊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一个人!" 这人是谁?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帐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他会画!画得跟活的一样!"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所谓"乱孱"是绣花的一种针法:绣了第一层,第二层的针脚插进第一层的针缝,这样颜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迹,不像娘那一代绣的花是平针,深浅之间,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子。这几荐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 栀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通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N--"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 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 ""荸荠,这是小英最爱干的生活。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 -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滑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树上到处挂着"谨防恶犬"的牌子。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平常不大有人进去。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庙门的门坎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放戒",一块是:"禁止喧哗"。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明海自去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大雄宝殿",这才真是个"大殿"!一进去,凉嗖嗖的。到处都是金光耀眼。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敦敦的下巴。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根的大象牙。香炉里烧着檀香。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挂了好些幡。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真有一千个小佛!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个"膳堂",坐得下八百个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他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走"了戒,烧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 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十二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拂。有个山东和尚骂人:"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 一九八○年八月十二日,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 被称为“最后一个文人作家”的汪曾祺
著名剧作家汪曾祺传略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傍晚出生于江苏高邮城镇的一个旧式地主家庭。祖父是清朝末科的“拔贡”。这是略高于“秀才”的功名。其父辈兄弟三人:大伯父汪广生,二伯父汪常生,父亲汪菊生。二伯父早亡,无子,应立嗣长房次子汪曾伟;但因二伯母喜欢汪曾祺,经协商,两人都过继给二妈,一个是“派继”,一个是“爱继”。父亲汪菊生(1897-1959),字淡如,多才多艺,不但金石书画皆通,而且是一个擅长单杠的体操运动员,一名足球健将,学过很多乐器,养过鸟。汪曾祺的审美意识的形成,与他从小看父亲作画有关;父亲的随和、富于同情心,对汪曾祺产生很大影响。生母姓杨,在汪曾祺三岁的时候因肺病去世;第一个继母姓张,后也死于肺病;第二个继母姓任,是她伴随汪曾祺的父亲度过漫长而艰苦的沧桑岁月,汪曾祺对她很尊重。汪曾祺小时候是个“惯宝宝”,家里人怕他长不大,按当地民俗,认了好几个干妈,还在和尚庙、道土观里都记了名棗汪曾祺的法名叫“海鳖”。1925年,汪曾祺人县立第五小学幼稚园学习。这个幼稚园只有一个女教师,名叫王文英。王文英见汪曾祺小小年纪戴着妈妈的孝,十分心疼他,对汪曾祺,她是老师,也是母亲。56年以后,即1982年,汪曾祺回到故乡,特地去看望王老师,并献诗一首:“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歌声犹在,耳畔徘徊。念平生美育,从此培栽。我今亦老矣,白髭盈腮。但师恩母爱,岂能忘怀?愿吾师康健,长寿无灾。”诗后还有两行字:“敬呈文英老师,五小幼稚园第一班学生汪曾祺。”1926年秋,汪曾祺入县立第五小学读书。这所小学在一座佛寺旁边。自幼受过良好家庭教育、同时又是在一种浓浓的文化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汪曾祺,进入“五小”接受正规课堂教育,进步更快。由于文学对他影响根深、进校后不久就显出偏科现象,对语文越来越喜欢,对算术却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从三年级起,汪曾祺的算术就不好,一学期下来勉强及格了事。语文却总是考全班第一。与语文相联系的,汪曾祺的毛笔字在“五小”也得到较为正规的训练,特别是在三四年级时遇上敬业精神强、对学生要求严格、且具有相当功力的周席儒先生,在他指导下,汪曾祺的毛笔字进步很快,为他日后书法水平的提高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在“五小”,汪曾祺除了语文好,写字好,画画也好。使汪曾祺在全校才名大振。1932年秋、汪曾祺小学毕业考人高邮县初级中学读书。汪曾祺在小学读书时就显露出文学天赋和才能,祖父汪嘉勋与汪菊生商议,利用暑假,聘本地名流指导汪曾祺。主要有二人:一位是张仲陶先生,指导汪曾祺学《史记》;另一位是韦子廉先生,指导汪曾祺学桐城派古文、学书法。汪曾祺认为:“一个人成为作家,跟小时候所受的语文教育、跟所师承的语言教师很有关系。”从小学到中学,教汪曾祺语文的有好几位老师,其中,高北溟先生是对汪曾祺影响最大的语文老师之一。汪曾祺自小学五年级至初中二年级,都是高先生教的国文。在高先生教课的那几年,汪曾祺的作文几乎每次都是“甲上”。那凡年,对汪曾祺影响最深的就是归有光了,直至今天,读者仍可以从汪曾祺的小说、散文中感觉到归有光的余韵。高北溟先生对汪曾祺的影响,除了学业上的,更有人格上的因素。他为人正直,待人以诚,清高孤傲,不与世俗合污,敬业且能坚持勤奋终身。汪曾祺后来把他对高先生的敬重一一写进题名《徙》的小说之中。张道仁先生也给予汪曾祺很大影响。张毕业于上海大厦大学,是他比较有系统地把新文学传到高邮。汪曾祺曾在专写给张先生的一首诗中,称赞他:“汲源来大厦,播火到小城。”进入初中后的汪曾祺,在语文方面崭露头角,同时,他的绘画、书法、刻石以及演戏等也大有长进。1935年秋,汪曾祺初中毕业考人江阴县(今江苏省江阴市)南菁中学读高中。这是一所创立很早的学校,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当时这所学校注重数理化,轻视文科。喜爱文学的汪曾祺使自买了一部词学丛书,课余常用毛笔抄写宋词,既练了书法,也领略了词意。1937年,日本人占领了江南,江北告急。正读高中二年级的汪曾祺不得不告别南菁中学,并辗转借读于淮安中学、私立扬州中学以及盐城临时中学,这些学校的教学秩序都因战争而打乱。汪曾祺就这样勉强读完中学。后战事日紧,汪曾祺随祖父、父亲到离高邮城稍远的一个村庄的小庵里避难半年,他在小说《受戒》里描写过这个小庵。在这个小庵里,汪曾祺除了带准备考大学的教科书之外,另带了两本书,一本是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一本是上海一家书店盗印的《沈从文小说选》。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两本书,引起他对文学更浓厚的兴趣。他自己认为:“说得夸张一点,可以说这两本书定了我的终身。”1939年夏,汪曾祺从上海经香港、越南到昆明,以第一志愿考人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他所以不远千里奔赴昆明,就是冲着西南联大中文系有朱自清、闻一多、沈从文等著名学者。其中沈从文对汪曾祺的影响极其深远。沈从文没有一年级的教学任务,大学二年级时,汪曾祺才得以正式拜见,沈先生开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汪曾祺把沈先生的三门课都选了。沈先生教学方法很特别,他不赞成命题作文,教创作主要是让学生“自由写”,所以他把自己开的课叫做“习作”、“实习”。在沈先生的习作课上,汪曾祺写了他平生第一篇小说《灯下》,记一个店铺上灯后各式人物的活动。这篇习作在沈先生指导下几经修改,便成了后来的《异秉》。大学期间,汪曾祺与同学创办校内的《文聚》杂志,并不断在杂志上发表诗歌、小说。这是汪曾祺漫长的文学创作生涯的开始。汪曾祺的大学生涯本应于1934年结束,但因体育、英语成绩不佳而延宕一年。次年,虽两科皆已补考过关,但当局要求这一年的大学毕业生须任“美军翻译官”职,否则作开除学籍论处。汪曾祺没有到任,故没有取得大学文凭。1944年,为生活计,汪曾祺在昆明北郊观音寺的一个由联大同学办的“中国建设中学”当教师,在两年的教学期间,汪曾祺写了小说《小学校的钟声》,重写小说《复仇》。这两篇汪曾祺的早期作品,明显受西方纪德、萨特、沃尔芙、阿萨林等人的影响,不仅是汪曾祺本人、也是中国现代文学作品中最早的意识流作品的代表。后由沈从文推荐给郑振铎在上海主办的《文艺复兴》杂志发表。此外,还写了小说《职业》、《落魄》、《老鲁》等。这期间汪曾祺与同在中国建设中学任教的施松卿相识,并建立了恋爱关系。1946年秋,汪曾祺由昆明到上海,经李健吾先生介绍,到民办致远中学任教师两年,直到1948年初春离开。这期间,写了《鸡鸭名家》、《戴车匠》等小说。1948年初春,汪曾祺离开上海到北京,与在北京大学外语系任助教的施松卿会合。汪曾祺到北京后发现,在那里立足不易,找工作更不易。他临时借住在北京大学。失业半年后,才在北京历史博物馆找到工作。1949年1月31日,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北平宣告和平解放。3月,汪曾祺报名参加“四野”南下工作团,原想随“四野”一直打到广州,积累生活,写一点刚劲作品,不想在武汉被留下来参与接管文教单位,后被派到第二女子中学当副教导主任,干了一年。这年4月,汪曾祺的第一本小说集《邂逅集》,作为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中的一种在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本书收入汪曾祺初期作品8篇:《复仇》、《老鲁》、《艺术家》、《戴车匠》、《落魄》、《囚犯》、《鸡鸭名家》和《邂逅》。5月,与施松卿结婚。1950年,北京市文联成立。汪曾祺从武汉回到北京,任北京市文联主办的《北京文艺》编辑,这个杂志后来改成《说说唱唱》。在北京市文联工作的这段时间里,独具慧眼的老舍先生当时任北京市文联主席,他发现了汪曾祺的创作才能,曾预言:“北京有两个作家今后可能写出一点东西,一个是汪曾祺,一个是林斤澜……”1954年,汪曾祺创作出京剧剧本《范进中举》,后获北京市戏剧调演一等奖。秋,调离北京市文联,到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任《民间文学》编辑。1957年,这一年偶尔写些散文和散文诗。在领导一再动员下,汪曾祺就单位的人事工作如何做到人尽其才提了一些看法和建议,抄写在单位的黑板报上。“反右斗争”开始后,他困这篇短文受到批评,但并未划定为右派。1958年夏,因本单位的右派指标没有达到要求,而被补划为右派。秋,下放张家口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劳动。1959年底,农科所给汪曾祺等一行从北京来的人做鉴定,参加的有工人组长和部分干部。工人组长一致认为:老汪干活不藏奸,和群众关系好,“人性”不错,可以摘掉右派帽子,所里领导考虑,才下来一年,太快了,再等一年吧。1960年,汪曾祺被摘掉右派帽子,结束劳动。但北京一时无接收单位,暂留农科所协助工作。1961年春,农科所让汪曾祺到设在沽源的马铃薯研究站画一套马铃薯图谱。汪曾祺自述当时画马铃薯花的情景,经常是:“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并于半年时间绘成厚厚的一本《中国马铃薯图谱》。这是汪曾祺几十年笔墨生涯中最为奇特的作品。原来农科所打算正式出版图谱,可惜画稿毁于“文革”中。1961年冬,经过长时间对生活的观察与思索,汪曾祺又开始了小说创作。他在小学生作业纸上,用毛笔写出了《羊舍一夕》。小说写成后,汪曾祺寄给沈从文先生和师母张兆和,被推荐给《人民文学》编辑肖也牧,大受赞赏。经《人民文学》编辑部派人调查后。《羊舍一夕》得以在该刊发表。这年底,汪曾祺调北京京剧团任编剧。1963年,北京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根据肖也牧的建议,约汪曾祺写了小说《王全》、《看水》、连同1962年发表的《羊舍一夕》,定名为、《羊舍的夜晚》正式出版。这是汪曾祺的第二个作品集。1964年,汪曾祺等人根据沪剧《芦荡火种》执笔改编同名京剧,由北京京剧团演出,并参加了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大会演出,受到高度评价。4月27日晚,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董必武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观看了京剧《芦荡火种》,演出结束后,他们登台接见了全体演职人员,祝贺演出成功。1966年“文革”开始后不久,汪曾祺即因“右派”问题被关进“牛棚”,但1968年迅速获得“解放”。这是非常富于戏剧性的变化,后了解,这是因为江青要把京剧《芦荡火种》继续加工修改为“样板戏”,过去汪曾祺写的唱词给她留下深刻印象。从阶下囚变成“样板团”成员的汪曾祺,为继续修改加工《芦荡火种》,贡献自己的力量。毛主席通过江青对京剧《芦荡火种》的修改加工先后发表过许多指示;汪曾祺认为,这些指示是正确的,是高明的艺术见解,对修改加工工作起了重要的指导作用。在毛主席的意见中,其中一条即是把剧名改为《沙家浜》。他在看了京剧《芦荡火种》后,不无幽默地说:“芦荡里都是水,革命火种怎么能燎原呢?再说,那时抗日革命形势已经不是火种,而是火焰了嘛。”毛主席明确指示要改剧名。他说:“故事发生在沙家浜,中国有许多戏用地方为戏名,这出戏就叫《沙家浜》吧。”京剧《沙家浜》发表于1970年第6期《红旗》杂志。1970年5月21日,首都百万军民在天安门广场集会,拥护毛主席5月20日发表的《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声明。汪曾祺因参与京剧《沙家浜》的修改加工有贡献,而被邀请登上天安门城楼。对于这段特殊经历,汪曾祺认为:“我搞了一时期的‘样板戏’,江青似乎很赏识我,但是忽然有一天宣布:‘汪曾祺可以控制使用’。这主要是因为我曾是‘右派’。在‘控制使用’的压力下搞创作,那压力可想而知。”作为“样板团”的成员之一,“文革”中的汪曾祺还曾奉命到四川、西藏等地深入生活,但在“三突出”创作原则束缚下,了无成果。1977年,粉碎“四人帮”后不久,汪曾祺又复陷入受审查的境地,查他与“四人帮”的关系。但终因汪曾祺仅是创作人员,而且是奉命创作,审查不了了之。民间文学论文《花儿的格律》发表,这是汪曾祺“文革”后发表的第一篇作品。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汪曾祺深受鼓舞,创作热情逐渐高涨。1979年,小说《骑兵列传》在《人民文学》第11期发表,这是汪曾祺在“文革”后发表的第一篇小说。1980年,小说《受戒》在《北京文学》10月号发表。这篇无论从思想内容到艺术手法都与常见小说迥然不同的作品问世后,立即引起文艺界高度重视,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对这篇小说赞誉的评论纷纷见于《文艺报》、《北京文学》等报刊,但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并且在报纸上撰文予以批评。《受戒》以荣获1980年度“北京文学奖”终被肯定,这不仅是对该作品的肯定,也是对汪曾祺多年沉寂后复出文坛的肯定。1981年1月,《异秉》在《雨花》发表。这是汪曾祺根据回忆重写的原发表于1948年《文学杂志》第2卷第10期的作品。重写不是重复,虽然写的是同样的人和事,但作者的感情变化,也使新作《异秉》发生了质的变化。著名作家高晓声撰写的《雨花》“编者附语”指出:“发表这篇小说,对于扩展我们的视野,开拓我们的思路,了解文学的传统,都是有意义的。”4月,《大淖记事》在《北京文学》发表,并于同年6月被《小说月报》以及此后的《新华月刊》杂志转载。该作品莱获1981年度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和1981年度“北京文学奖”,并被翻译成多种文字介绍到国外。这一年汪曾祺的佳作连续发表,小说创作日趋活跃,其主要的作品还有:小说《岁寒三友》,《十月》第3期;小说《故乡人》,《雨花》第10期;小说《徙》,《北京文学》第10期;这一年,汪曾祺还发表了一些评论和散文,主要有:评论《沈从文和他的〈边城〉》发表于《英蓉》第2期;散文《关于葡萄》,发表于《安徽文学》第12期。10月,应高邮县人民政府邀请,汪曾祺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访问。这是他自1939年离开高邮后的第一次回乡,受到地方政府和家乡人民的热情欢迎与接待,这给汪曾祺以安慰和鼓舞。从此,他以家乡高邮为背景的小说、散文写作一发而不可收,成为新时期当代中国文学百花园里的一朵奇葩。1982年,汪曾祺新作不断,主要作品有:小说《王四海的黄昏》,发表于《小说界》第2期;小说《故里杂记》,发表于《北京文学》第2期;小说《皮凤三楦房子》,发表于《上海文学》第3期;小说《鉴赏家》,发表于《北京文学》第5期;小说《晚饭花》,发表于《十月》第10期;散文《旅途杂记》,发表于《新观察》第14期;评论《小说笔谈》,发表于《天津文艺》第一期;评论《〈大淖记事〉是怎样写出来的》,发表于《读书》第8期;新编历史剧《擂鼓战金山》,发表于《北京剧作》第1期;2月,《汪曾祺短篇小说选》作为《北京文学创作丛书》之一种,由北京出版社出版。1983年,汪曾祺的创作更趋活跃,在全国各地发表小说、散文、评论等近20篇。主要有:小说《星期天》,发表于《上海文学》第1期;散文《天山竹色》,发表于《北京文学》第1期;散文《两栖杂述》,发表于《飞天》第1期;小说《八千岁》,发表于《人民文学》第2期;小说《尾巴》,发表于河南《百花园》第4期;小说《职业》,发表于《文汇月刊》第4期;小说《故里三陈》,发表于《人民文学》第9期。这一年关于汪曾祺作品的评论逐渐多起来,不少评论家开始了对汪曾祺作品的跟踪研究。汪曾祺自己发表了《回到现实主义回到民族传统》一文,比较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文学主张:“我也曾经接受过外国文学的影响,包括‘意识流’作品的影响,就是现在的某些作品也有外国文学的蛛丝马迹。但是,总的说来我还是要回到现实的、回到民族传统。这种现实主义是容纳各种流派的现实主义;这种民族传统是对外来文化的精华兼收并蓄的民族传统。路子应当更宽一些。”1984年,汪曾祺发表的作品数量不多,但小说《金冬心》(《现代作家》,2月号)、《日规》(《雨花》9月号)及散文《沈从文的寂寞》仍引起读者、评论界的注意。散文《老舍先生》获1984年度“北京文学奖”。针对评论家们对作家作品的风格众说纷纭,汪曾祺发表了《谈风格》一文,明确他说:“一个作家读很多书。但是真正影响到他的风格的,往往只有不多的作家、不多的作品。有人问我受哪些作家影响比较深,我想了想,古人里是归有光,中国现代作家是鲁迅、沈从文、废名,外国作家是契诃夫和阿左林。”1985年,在年初结束的中国作家协会第四届全国代表大会上当选为理事。《晚饭花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是新时期作者继《汪曾祺短篇小说选》之后的又一本小说集。收入作者1981年下半年至1983年下半年所写的短篇小说19篇(组),其中有6组,每组包括3个小短篇。这一年,汪曾祺还创作了剧本《裘盛戎》,发表在《新剧本》第3期。6月,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香港。1986年,相对于前两年创作的沉寂,这一年汪曾祺发表的作品又多了起来。其中散文《故乡的食物》发表于《雨花》第5期,后获得《雨花》颁发的“双沟散文奖”;小说《故人往事》(《新苑》第1期)、《桥边小说三篇》(《收获》第2期)、《安乐居》(《北京晚报》10月连载)等发表后,均受到读者的欢迎,并获得文艺界的好评。京剧剧本《一捧雪》在第5期《新剧本》发表。这是作者的一个尝试,他想对京剧的一些老本子进行改造,“让看老戏的过瘾,也吸引年轻观众。”他认为:“京剧的出路,就是要吸引现代主义的东西,老的东西不能一下改,改得面目全非。”秋,汪曾祺又一次回到故乡高邮。1987年2月26日,《文学报》报道:“著名作家、北京京剧院编剧汪曾祺最近在京光荣入党。”4月16日,汪曾祺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赴云南访问。这一年,汪曾祺创作丰收,除了不断在报刊发表新作外,在大陆和台湾各出版作品集一种:《汪曾祺选集》在广西漓江出版社出版;《寂寞与温暖》在台湾新地出版社出版。10月,应安格尔和聂华苓夫妇之邀,汪曾祺赴美国参加国际写作活动,历时三个多月。1988年,小说无新作,间或发表些散文、随笔。3月,文论集《晚翠文谈》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为什么取名《晚翠文谈》呢?作者在“自序”中说明:“这也像《千字文》一样,只是取其字面上有点诗意。这是“夫子自道”么?也可以说是有那么一点。我自20岁起,开始弄文学,蹉跎断续,四十余年、而发表的东西比较多,则在6O岁以后,真够‘费劲’的。鸣呼,可谓晚矣。晚则晚矣,翠则未必。”9月,《茱萸集》由台湾联合出版社出版。1989年1月,《北京文学》与台北《联合文学》采取同步行动,同时出汪曾祺作品专辑。3月,散文集《蒲桥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编者将本书的简介别致地印在封面上,称:“有人说汪曾祺的散文比小说好。虽非定论,却有道理。此集诸篇,记人事,写风景,谈文化,述掌故,兼及草木鱼虫、爪果食物,皆有情致。间作小考证,亦可喜,娓娓丽谈,态度亲切,不矜持作态。文求雅洁,少雕饰,如行云流永,春初新韭,秋未晚菘,滋味近似。”4月11日,在《新民晚报》的《读书乐》专栏发表四言诗一首,题为《我为什么写作》,全诗如下:我事写作,原因无它:从小到大,数学不佳。考入大学,成天泡茶。读中文系、看书很杂。偶写诗文,幸蒙刊发。百无一用,乃成作家。弄笔半纪,今已华发。成就甚少,无可矜夸。有何思想、实近儒家。人道其理,抒情其华。有何风格?兼容并纳。不今不古,文俗则雅。与人无争,性情通达。如此而已,实在无啥。8月,京剧剧本《大劈棺》在《人民文学》发表。本年度,小说集《受戒》法文版由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本书为该社《熊猫丛书》之一种,书中有汪曾祺的自传体散文《我的家》1990年2月24日,汪曾祺写散文《七十抒怀》,叙述自己对生活、对文学的一些见解,特别对一些人说他的作品“淡化”表示不同看法。他说:“我的作品确实是比较淡的,但它本来就是那样,并没有经过一个‘化’的过程。我想了想,说我淡化,无非是说我没有写重大题材,没有写性格复杂的英雄人物,没有写强烈的、富于戏剧性的矛盾冲突。但这是我的生活经历,我的文化素养,我的气质所决定的。我没有经历过太高的波澜壮阔的生活,没有见过叱咤风云的人物,你叫我怎么写?我写作,强调真实,大都有过亲身感受、戏不能靠材料写作。我只能写我所熟悉的平平常常的人和事,或者如姜白石所说:‘世问小儿女’。我只能用平平常常的思想感情去了解他们,用平平常常的方法去表现他们。这结果就是淡。”他还诚恳地劝说有意学他的小青年:“不要这样。第一,不要‘学’任间人。第二,不要学我。我希望青年作家在起步的时候写得新一点,怪一点,朦胧一点,荒诞一点,狂妄一点,不要过早地归于平淡。三四十岁就写得很淡,那,到我这样的年纪,怕就什么也没有了。”本年度,中国文学出版社的《熊猫丛书》出版了英文版的汪曾祺短篇小说集《晚饭后的故事》。1991年5月,《蒲桥集》由作家出版社再版。作者特地写了再版后记,表示:“我很高兴,比初版时还要高兴。这说明人愿意看我的书。”5月下旬,由菲律宾椰风文艺社和《福建文学》编辑部联合举办的全国散文征文评奖活动在福州揭晓并举行颁奖仪式,汪曾祺的散文《多年父子成兄弟》获二等奖。11月,《受戒—汪曾祺自选集》由漓江出版社再版。作者于《重印后记》中说:“字我的作品有读者,我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我给了读者一些什么?我说过我希望我的作品有益于世道人心,我做到了么?能够做到么?”“我今年71岁,也许还能再写10年。这10年里我将更有意识地吸收西方现代化文学的影响。”“我相信21世纪的中国文学将是辉煌的。”1992年4月,散文集《旅食集》由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汪曾祺在“自序”中说:“本集取名‘旅食’,并无杜甫的悲辛之感,只是说明这里的文章都是记旅游与吃食而已。”10月,《汪曾祺小品》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作者在“自序”中指出:“小品文崛起这个现象,是和另一个更大的文学现象,即散文的振兴密不可分的。小品文是散文的组成部分,如果其它散文体裁不兴旺,只是小品文一枝独秀,是不可能的……小品文可以使读者得到一点带有文化气息的、健康的休息。小品文为人所爱读,也许正因为悠闲。小品文可以使读者增长一点知识,虽然未必有用。至于所讲的道理,当然是可听可不听的。”作者还宣称:“学元不暇,贤于博奕,是我写小品文的态度。”12月,《中国当代作家选集丛书·汪曾祺》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小说部分以地方背景分,主要是江苏高邮、昆明、北京、张家口等;散文则分为记人的、写风景的和人生杂论等。本年,作者开始撰写自传体系列散文《逝水》、与吉林《作家》杂志相约,在该刊陆续发表,10月号发表了这组散文的第一篇:《我的家乡》。1993年6月,以故乡高邮为背景的小说集《菰蒲深处》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内有关于《受戒》和《大淖记事》两个名篇的写作体会文章。在“启序”中。作者对有把他归人乡上文学作家之列表示“我不大同意”。他认为,“乡上文学概念不清,而且有很大歧义。”他说:“我的小说有点水气,却不那么上气。还是不要把我纳入乡土文学的范围为好。”接着,《汪曾祺散文随笔选集》作为《当代散文大系》之一种在沈阳出版社出版,汪曾祺为这一散文大系丛书写了“总序”。他在“总序”中简略地回顾了中国散文源远流长的发展史,评介了中国新文学运动各个阶段的散文创作,并对新时期以来蓬勃兴起的现况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乐观地预言:“中国散文的前景是辉煌的。”9月,散文随笔集《榆树村杂记》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同月,另一个散文随笔集《草花集》由成都出版社出版。10月,《汪曾祺文集》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这是对汪曾祺近半个世纪文学创作道路的一次回顾与总结。文集分四卷,总共120万字。一为小说卷,收入小说48篇;二为散文卷,收入散文62篇;三为文论卷,收入文论55篇;四是戏曲剧本卷,收《范进中举》、《裘盛戎》、《沙家浜》等8个剧本。《汪曾祺文集》出版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第一版3000套一销而空,两年内连续印了三次。后荣获江苏省人民政府颁发的第三届江苏省文学艺术奖。12月,散文集《老学闲抄》在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这一年,散文《故乡的野莱》获《钟山》.杂志主办的《泥池杯”》同题散文征文一等奖。1904年初,汪曾祺纪实专题片《梦故乡》(上、下集),在江苏电视台首播。汪曾祺应邀为本片写了主题歌《我的家乡在高邮》。9月,《异秉--汪曾祺人生小说选》由甘肃文化出版社出版。1995年春,应台湾《联合时报》邀请,狂曾祺赴台参加“两岸三边文学问题座谈会”。夏,散文《故乡的野菜》获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举办的“江苏省第二届报刊优秀文学作品‘蝶美杯’评奖”散文一等奖。1996年1月,散文集《五味集》由台湾幼狮文化事业公司出版。3月,小说集《矮纸集》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在为本书写的《题记》中,作者意味深长地写了这样一段话:“陆放翁诗云:‘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我很喜欢这两句诗,因名此集为《矮纸集》。‘闲作草’、‘戏分茶’是一种闲适的生活。有一位作家把我的作品归于‘闲适类’,我不能辞其咎。但我并不总是很闲适,有时甚至是愤慨的,如《天鹅之死》。明眼人不难体会到。”3月,散文集《逝水》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7月,小说《水蛇腰》获《小说选刊》优秀作品奖。12月,在中国作家协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被推选为顾问。1997年2月,汪曾祺在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双月刊)第一期发表小说《当代野人系列三篇》,这三篇是:《三列马》、《大尾巴猫》和《去年属马》。这三篇都是写的“文革”题材。三篇小说之后,作者特意写了“题记”,全文如下:有一个外国的心理学家说过,所谓想象,其实是记忆的复合和延伸,我同意。作者执笔为文,总在有一点生活的依据,完全向壁虚构,是很困难的。这几篇小说是有实在的感受和材料的,但是都已经过了“复合和延伸”,不是照搬生活。有熟知我所写的生活的,可以指出这是谁的事,那是谁的事,但不能确指这是写的谁,那是写的谁。希望不要有人索隐,更不要对号人座,,那样就会引出无穷的麻烦,打不清的官司。这几年自我对号的诉讼屡有所闻,希望法院不要再受理此类案件。否则就会使作家举步荆棘,临危踯躅,最后只好什么都不写。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多管闲事,对文艺创作是不利的。我最近写的小说,背景都是“文化大革命”。是否是“文化大革命”不让再提了?或者,“最好”少写或不写?不会吧。“文化大革命”怎么能从历史上,从人的记忆上抹去呢?“文化大革命”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扭曲的文化心理的一次大暴露。盲从、自私、残忍、野蛮……这一组小说所以以“当代野人”为标题,原因在此。应该使我们这个民族文明起来。3月,《作品与争鸣》,杂志就汪曾祺发表在1996年第4期《收获》杂志、后又由《小说选刊》转载的小说《小娘娘》展开讨论。4月,写短文三篇,其中《梦见沈从文先生》记述了他“夜梦沈从文先生”的情景,作者自己也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这三篇短文中的两篇于5月28日在上海《文汇报》的《笔会》副刊发表。5月,汪曾祺到四川参加一个文学活动后于月初回到北京。原定5月上旬来南京接受江苏电视台《大写真》编辑的电视采访,然后再到浙江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但5月12日深夜突然发病,吐血不止,连夜送人友谊医院抢救,经诊断为因肝硬化引起的食道静脉曲张而造成的消化遭出皿。四日后,即5月16日上午10点30分终因抢救无效而不幸去世,终年77岁。汪曾祺粹然去世的消息传出后,在文坛引起震动。沈从文夫人张兆和说:“我很难过……像这样‘下笔如有神’的人已经不多了,这一辈人已是不多了。”新华社20日、28日两次发布新闻,报道汪曾祺去世,报道汪曾祺遗体告别在京举行,28日的新闻全文如下:新华社北京28日电著名作家、戏剧家汪曾祺遗体告别仪式,今天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翟泰丰、副书记陈昌本、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王蒙及文学界人士陈建功、徐怀中、杜运燮等数百人参加了告别仪式。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市委、北京市政府以及巴金、冰心、臧克家等知名人士送了花圈。汪曾祺1920年3月5日生于江苏高邮,1997年5月16日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77岁。他曾任中国作家协会顾问等职务。汪曾祺的小说《受戒》和《大淖记事》都曾获奖,一些作品还被翻译到国外。他还曾创作和改编了京剧《范进中举》、《王昭君》及现代京剧《沙家浜》等。
2月12日
如果将来有儿子
不能生在水瓶座
天枰比较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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